近代

1605 · 11 · 05 · LONDON

地窖里的三十六个木桶

火药阴谋之夜盖伊·福克斯自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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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黑暗里数着钟声。

地窖里没有窗,只有头顶那层石板,石板上是威斯敏斯特宫的大厅,大厅里很快会坐满人——国王、主教、贵族、法官,以及所有那些认为我的弥撒是罪的人。他们头顶三十英尺的泥土和石头下面,是我。是我,还有三十六个木桶。

火药的气味是甜的,甜得发腻,像腐烂的果子。我在这味道里已经待了四天,斗篷的褶子里、胡须里、指甲缝里,全是它。我学会了分辨它:好火药摸上去像细沙,在手心里滑走;坏火药结块,像潮湿的糖。这些都是我在佛兰德斯学的。那时候我为西班牙人打仗,学会了怎样在城墙下挖洞、怎样把一栋建筑从内部掀到天上去。我从没想过,这门手艺最后会用在伦敦。

我叫盖伊·福克斯。约克郡人,天主教徒。这两个身份在今天的英格兰,前一个让我活着,后一个让我活得像个罪犯。我的父亲死得早,母亲改嫁,我十几岁就放弃了家族的教堂,回到罗马的信仰里。从那天起,我就成了一个在自己国家里的异乡人:不能领圣餐,不能做官,不能公开祈祷,交不完的罚金,躲不完的搜捕。我们被告知,只要安静,就可以被容忍。可安静了二十年,我们依旧是这个王国里被允许呼吸的牲口。

所以,当罗伯特·凯茨比在 1604 年春天找到我时,我几乎没有犹豫。

他是我见过的少数几个把仇恨磨得那样亮的人。他在斯特兰德的「鸭与兔」酒馆里,压低声音告诉我一个计划:议会开幕那天,国王、王后、长子、整个枢密院、所有主教和法官,都会坐在同一间大厅里。只要那间大厅的地板被抬起来,英格兰就会在一瞬间失去它的头脑。然后,天主教徒的领袖们会在中部起事,一位公主会被扶上王位。我们五个人在那里发誓,后来是十三个人。我们租下议会大厦底下的地窖,先是堆煤和柴,后来是火药——一桶一桶抬进去,靠墙码好,盖上柴捆、铁条和旧门板。木桶上还留着珀西家的记号。我数过很多遍,三十六桶,一千八百磅。

然后他们走了。凯茨比、珀西、温特兄弟,都回到乡下去等消息,装作去打猎的绅士。只留下我,扮成一个叫约翰·约翰逊的人,托马斯·珀西的仆人,一个看房子的、说着带北方口音的、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仆人。钥匙在我手里。火柴在我怀里。我每天在巷子里走一走,看看有没有人起疑,然后回到我的黑暗里,坐着,等 11 月 5 日。

那天夜里很冷。泰晤士河上起了雾,雾贴着石墙爬。十一点左右,我听见巷口有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两个人,是十几个,带着铁器碰撞的声音。有人举着火把走近,问我是什么人。我说,我是约翰·约翰逊,珀西先生的仆人,我看守这房子,因为里面堆着他的柴。

我身上穿着一件深色斗篷,戴着一顶软帽,脚上是骑马的长靴。我的口袋里有一盏暗灯、几根引火棒、一截火绒。他们把我按在墙上,从我身上搜出这些东西的时候,我知道,那不是看柴人该带的东西。

然后是撬棍的声音。柴捆被扔到一边,铁条被抬起来,火光探进角落——他们看见了那些桶。

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「火药」。

我至今记得那一刻的安静。火把的光在墙上抖,照出木桶上那个记号,照出首席大臣的脸,照出那些贵族们忽然变得苍白的嘴唇。他们围着那些桶站着,谁也不敢碰。有人问了我一句话,我忘了是谁问的。我记得我笑了。

「如果你们早来半个钟头,
本来可以把我们全都送上天。」

—— 1605 年 11 月 4 日夜,威斯敏斯特

不是「我」,是「我们」。那句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听见了。它不是什么豪言,它只是一个人站在自己失败的废墟上,忽然想明白:原来我等的那个「明天」,已经永远不会来了。

他们把我绑在马背上,连夜送进王宫。国王问我,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火药放在议会底下。我说,为了把那些苏格兰的乞丐吹回苏格兰去。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,说这种话。那种平静是后来才明白的:一个人一旦把命押出去,就再没有什么话能够伤到他。

接下来是伦敦塔。石墙很厚,潮气从砖缝里渗出来,滴在我的背上。他们要名字。我给了他们「约翰·约翰逊」,给了他们编好的故事,撑了三天。第四天,国王签了那张纸。他们先给我看刑架,再给我看刑架上的绳结,然后是绳结收紧时的声音。我承认,人不是铁做的。我在供词上签了字,写下凯茨比的名字,写下所有名字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石室里回响,像别人的声音。

11 月 8 日,他们在沃里克郡的霍尔比奇宅围住了凯茨比。他死在自己的火药走火里,然后被枪弹补上,至死没有受审。他比我幸运。其余的人在伦敦被绞、被剖、被分尸,头颅插在伦敦塔的矛尖上,朝着四个方向。

1606 年 1 月 31 日,轮到我。旧宫院的绞架是木头的,很高,梯子结了霜。我在地牢里被折磨得几乎站不住,两条腿已经托不起自己的重量。他们扶我上去,等着我说最后几句话。我没说。我把身体往前一送,自己跳了下去。

绳结收紧的那一下,我的脖子断了。

他们本来准备好的那套仪式——割下、掏出、焚烧——因此少了一半。我想这大概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成功的算计:我让他们看见了我死,却没让他们看见我求饶。

后来,伦敦人在那天夜里点了篝火。他们把这叫作「庆祝」。四百多年过去了,每年 11 月 5 日,孩子们还用旧衣服扎一个稻草人,举着火把,喊着我的名字,把它扔进火里。他们叫我「那个家伙」(the guy)。他们在我被吊死的地方放烟花,把整个天空照得像白昼。

他们以为自己在庆祝一场被阻止的爆炸。

可我总在想:真正的火光,是那三十六个木桶本来会点着的。那是议会大厦的窗子、是国王的马车、是圣保罗的尖顶、是半个伦敦的屋顶。那场火没有烧起来。所以每年 11 月 5 日,他们只好点一些更小的火,来纪念那场没有发生的大火。

而我,还坐在那座地窖里,在黑暗里数着钟声。

THE PLOT · 事件脉络

1604 · 春
凯茨比在斯特兰德「鸭与兔」酒馆向福克斯等人提出炸毁议会大厦的计划,五人宣誓。
1605 · 03
阴谋者租下议会大厦底下的地窖,先堆煤柴作掩护,后秘密运入三十六桶火药。
1605 · 10 · 26
蒙蒂格尔勋爵收到匿名警告信,被劝勿出席议会开幕;信件随后呈至首席大臣塞西尔。
1605 · 11 · 04 · 夜
克尼维特爵士率卫队搜查地窖,发现化名「约翰·约翰逊」的福克斯,起出全部火药。
1605 · 11 · 05
阴谋败露,伦敦燃起篝火庆祝;国王与议会安然无恙。此夜成为「篝火之夜」的由来。
1605 · 11 · 08
凯茨比等人在霍尔比奇宅被围,交火中身亡;福克斯在伦敦塔受刑后招供同谋。
1606 · 01 · 31
福克斯在威斯敏斯特旧宫院被处绞刑,跳下梯子折断颈骨,免于剖腹与肢解。

HISTORICAL NOTES

  • 火药阴谋共十三人参与,核心为罗伯特·凯茨比,福克斯负责点火与看守火药。
  • 起获火药三十六桶,约一千八百磅(近 1.8 吨),足以将议会大厦大厅彻底摧毁。
  • 福克斯被捕时随身携带暗灯、引火棒与火绒;他自称是托马斯·珀西的仆人。
  • 11 月 6 日国王签署酷刑令,福克斯在伦敦塔受刑后于 11 月 8 日前后招供。
  • 英国至今以 11 月 5 日为「篝火之夜」,燃放烟花、焚烧福克斯草人像,孩子们称之为「the guy」。

参考来源:Wikipedia《Gunpowder Plot》;History Hit《What Was the Monteagle Letter's Role in the Gunpowder Plot's Downfall?》;中国日报、人民日报相关专题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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