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五年春天,罗斯福总统去世那天,我接任副总统才八十二天,就被推上了这个位子。我从来没想过要当总统。战争结束了,可麻烦才刚刚开始:物价飞涨,工人罢工,退伍军人挤在救济站门口。报纸上的漫画家把我画成一只不知所措的小矮人,评论家说我"勉强够格"。到一九四八年,我的支持率跌到三成上下。党内也裂了——左翼的华莱士另组进步党,南方的瑟蒙德扯起迪克西旗,人人都说,民主党气数尽了。
盖洛普、罗珀、克罗斯利,三家民意测验机构口径一致:杜威——纽约州那位端庄得体的州长——领先我五到十五个百分点。杜威的竞选经理甚至公开宣称结果没有悬念,"就像一场已经数完票的选举"。《芝加哥论坛报》的编辑们,早在选举日之前就排好了明天头版的大字标题。没有人觉得那会出错。
"Give 'em hell, Harry!" 人群的呐喊 · 铩羽之旅的汽笛声里
九月十七日,我上了火车。别人管这趟竞选叫"铩羽之旅"——whistle-stop,汽笛一响,火车就在小镇停下,我站在尾部平台上,对着几百号人讲话。三十三天,三万多英里,三百多场演说。从东海岸到西海岸,从蒙大拿的农场到得克萨斯的油田,我把嗓子喊哑了,把条纹西装喊皱了。
人群朝我喊:"给他们点颜色看看,哈里!"我说:"我不给人颜色看,我只讲事实——可他们听来,就像下了地狱。"我不是不知道形势。我只是觉得,一个总统该把话说完。火车穿过收割后的麦田,穿过落雨的站台,深夜广播里播音员念着杜威的演讲摘要,我靠在窗边,把下一场演说的草稿又改了一遍。
十一月二日早上,我回独立镇投了票。三十年前,我在这里的法院台阶上开始从政;如今我在这里,投下自己作为总统候选人的一票。然后我回到堪萨斯城的穆尔巴赫酒店——那个我熟悉的套房,吃了一块火腿三明治,喝了一杯牛奶,十点刚过就上了床。为什么睡这么早?因为我做好了准备:如果注定要输,何必熬夜等一个坏消息。
凌晨四点半,特勤局的警卫敲门。我套上睡衣去开门,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脸色发白。我接过来一看:我在全国领先近两百万票。我站在走廊里,光着脚,把纸条看了两遍。走廊的灯是昏黄的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三分钟后我回到床上,却再也睡不着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就在我睡着的时候,《芝加哥论坛报》的印刷机已经隆隆转了一整夜——印着 "DEWEY DEFEATS TRUMAN" 的头版,成千上万份涌出车间。编辑们太笃定了,笃定到连上帝都拦不住他们。第二天清晨,芝加哥街头有人捏着这份报纸,抬头听见广播里正在播报我获胜的消息。报纸上的油墨还没干,新闻就已经成了笑话。
最终的数字:选举人票三百零三对一百八十九。我赢了。赢了杜威,赢了民调,赢了所有提前写好讣告的报纸。十一月四日早晨,火车在圣路易斯停靠,有人把一份《芝加哥论坛报》塞到我手里。我低头一看——"DEWEY DEFEATS TRUMAN"——忍不住笑了。我举起报纸,让摄影师拍下了那张照片。照片里我咧嘴笑着,像密苏里乡下人看见庄稼丰收。
后来有人问我,那一刻在想什么。我说:"我在想,这份报纸明天就会成为历史。"我不是什么传奇人物。我只是一个从独立镇来的农家小子,坚信该做的事就要做完,该说的话就要说完。民意测验会错,报纸会错,专家会错——可密苏里的土地不会骗人:你种下什么,就收获什么。
那天夜里,我在堪萨斯城走廊里光着脚看纸条的时候,忽然想起我母亲说过的话:"哈里,庄稼人从不在秋天之前数麦穗。"1948 年 11 月 2 日,全美国都以为他们知道答案。只有一个人,在上床睡觉前,把种子埋进了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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