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泽西的早晨很冷。码头的旗子被风扯得笔直,蒸汽从“奥古斯塔·维多利亚号”的烟囱里滚出来,落在水面上化成一层白雾。
1889年11月14日,上午九点四十分。我提着一只旅行袋,走上舷梯。
身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。是同行,也可能是来看热闹的人。我没有回头。回头就要解释,而我已经解释了一年。
一年前,我站在《世界报》的编辑部里,对编辑说:让我去绕地球一圈。不是凡尔纳小说里那个八十天,是真的走一遍,而且要比八十天更快。
他看着我,像看一个说胡话的孩子。他说:你只会说英语。你出门会带太多行李。还有——你是个女人,路上必须有个男人陪着你走。
为这句话,我等了一年。1889年11月12日,他终于点了头,只给我两天时间收拾。
两天,够我买一只旅行袋。
我的全部家当:一件厚外套,几件换洗内衣,一瓶药,一支笔,一本笔记本。它们全都装进那只袋子里,轻得连我自己都吃惊。船上的侍者看了我一眼,大概以为我是去欧洲给人帮佣的姑娘——行李少得可怜。
很好。我要的就是这份“少”。
海在第一天就翻了脸。大西洋的风把船身像抖一只口袋那样抖了好几天。我躺在铺位上,听着木头呻吟,胃里翻江倒海,手里却攥着笔——我答应过读者,每一天都要有字。
11月22日,亚眠。我敲开一扇门,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。儒勒·凡尔纳。
他的妻子在门口笑了,说:看,这就是那个要绕地球一圈的女孩。
老先生把我让进屋里,要我把路线摊在桌上给他看。他俯身盯着那条从纽约出发、横穿欧洲、穿过苏伊士、越过印度洋、经香港与日本、再横贯美洲大陆回到纽约的细线,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他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个孩子。
他说:如果你真能用不到八十天回来,我就承认你赢了。
此后,日子像一根被拉直的线。
布林迪西的雨。苏伊士运河两岸的黄沙,缓慢地贴着船身移动。科伦坡的椰林在热风里响。槟城、新加坡、香港、横滨——每一个地名都在我的电报里变成几行字,几行字又变成纽约街头报童的叫卖声。
我在每一个码头跑。提着那只袋子跳下船,穿过货栈,跳上另一条船。有一次船期被季风打乱,我在电报局里站了半个钟头,看着墙上的钟,第一次觉得地球转得太快,又太慢。
1890年1月25日,我回来了。
新泽西的码头挤满了人。我后来才知道,《世界报》在报纸上办了一场竞猜,读者要猜我抵达的时刻,精确到秒。全美国都在等那一声汽笛。
有人举着帽子朝我喊:你到底证明了什么?地球是圆的吗?
我没有证明地球是圆的。那件事早就有人做完了。
下船的时候,天很冷。我把帽子扶正,把那只旅行袋抱在胸前——它从头到尾都很轻。
可从那天起,这个世界在我手里,好像也轻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