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代

第 11 个月 · 第 11 天 · 第 11 个小时

还差两分钟

1918 年 11 月 11 日 · 比利时 · 维尔河畔

视角人物

乔治·劳伦斯·普莱斯GEORGE LAWRENCE PRICE

部队
加拿大远征军第 28 营(“西北营”)A 连
编号
256265
生卒
1892.12.15 新斯科舍省法尔茅斯 — 1918.11.11 维尔河畔
结局
停火生效前两分钟中弹阵亡,年 25 岁

向 下

凌晨四点,我们在阿夫雷林子边上集合。天还黑着,雨不大,落在钢盔上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。中士压着嗓子点名,念到我时我抬了一下手。乔治·普莱斯,二五六二六五。这串数字跟了我一年零一个月,比这双靴子久了三倍。膝盖里还存着九月的芥子气,早上起身的时候会有一声很轻的响,像旧门。

出发前有人传话,说今天也许会有点事。这话从八月一直传到十一月,我们都听着,谁也不当真。前线的人对“要结束了”这类说法有自己的一套处理办法:把它和家信一起折起来,塞进胸前口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我们在泥里走。路两边是被翻过无数遍的土,铁丝网的断头,一匹马的骨架,几片认不出属于谁的军装。四点到九点,我们穿过伊翁,进了阿夫雷的树林,把零星的抵抗推了回去。九点,我们到了中央运河边。对岸就是维尔河畔,一排砖房,屋顶塌了一半,钟楼还剩个尖。早上这里的两挺机枪扫过我们两次,水面上打出两串白点。

就在这时候,营部来了消息。传令兵跑过来,气还没喘匀,说:十一点,全线停火。

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。有人正弯腰系鞋带,手停在那儿,没再动。我把手伸进衣领里,摸了摸别在胸口的那朵丝绒枫叶花,是家里寄来的,颜色已经不新了。我想的是:还有两个小时,两个小时后我就可以不再趴着说话。

· · ·

然后我看了桥。

那几座横跨运河的桥,我们奉命要确保安全。桥面没人清理过,对岸的房子里可能还有机枪。等两个小时,谁也不用死;不等,后边上来的弟兄就得在停火生效之前趟过那片水。我跟阿特·古德墨菲对了个眼神,他点了点头。我们挑了五个人,自己过去了。命令簿上没有这一趟,是我们自己决定的。

水到腰。十一月的比利时,水像刀背一样贴着骨头过去。上到对岸,我的靴子里灌满了,走一步响一声。

第一间屋子,我们踢开门。屋里只有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孩子,挤在墙角。后门开着,德国人刚走,桌上还有热的咖啡。第二间也是空的,他们从后门出去,我们从前门进来,像在追一个不肯见面的邻居。

就在这时,屋主抓住了我的袖子。他说法语,我听不懂,但他一直指着街上,另一只手往屋里按,往我身后按。他的意思很清楚:别出去。

街上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钟。我想的是那句话,十一点,全线停火。还差几分钟。

我把袖子抽出来,笑着朝他摆了摆手,走了出去。

我不记得枪声。我只记得有人从背后抱了我一下,很紧,紧得让我往前踉跄了半步。然后胸口的力气被抽走了,像水从一个漏了的桶里流走。我听见阿特在喊我的名字,声音很近,也很远。

后来他告诉别人,他当时正对着我,刚开口要跟我说话,“砰”的一声,我就往前倒进了他怀里。他还说,那不是流弹,是街尽头的一个狙击手。他被拖进屋里的时候,我还睁着眼。

他们把我拖回那间屋子。一个姑娘跪下来,围裙上还有面粉,她两手按在我的胸口,按得很用力,嘴里一直说话。屋主的妻子在旁边绞毛巾。屋顶的裂缝里漏下雨。我数着外面那口钟,一下,一下。数到第三下的时候,我数不动了。

十点五十八分。

我死的时候,离停火还有两分钟。

· · ·

那两分钟里,西线还有成千上万支枪没有放下。后来的人统计说,停战协定签字到生效之间的那几个小时里,双方仍有数以千计的士兵伤亡;有人说这是必要的,因为命令要一级一级传到战壕里;也有人说,这是那场战争最后一件荒谬的事。这些话我都没听过。我只知道,我到死都没有等到那声停火。

十一点整,汽笛响了。蒙斯的广场上有人开始唱歌,巴黎和伦敦的人群涌上街头,报纸的号外在街上飞。阿特跑回连部报告我的死讯,少校把帽子摔在桌上,一直重复:战争结束了,战争结束了。阿特说,他当时想问一句:结束了?我们怎么知道结束了?没有人告诉我们。

他们把我埋在阿夫雷的旧墓园,后来又迁到蒙斯东南的圣桑福里安军人公墓。同一个园子里还躺着约翰·帕尔,一九一四年八月,那场战争第一个阵亡的英国兵。一头一尾,隔着四年零三个月,睡在同一片草地下。

五十年后的十一月十一日,我的老战友们回到维尔河畔,在我倒下的地方立了一块牌子。当地的老师还留着我口袋里那朵丝绒枫叶花,上面有血,压在玻璃下面,旁边的字是这样写的: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,和平签署的最后一刻,你为我们倒下,这场悲伤冲突的最后一个牺牲者。谢谢你,乔治·普莱斯。

那朵花现在还在那儿。我倒是更希望,它从来没有被谁需要过。

Chronology · 11 November 1918

那一天的最后六个小时

从贡比涅森林的车厢,到维尔河畔的一条街。签字只用了八分钟,等待却用了六年。

  1. 05:00

    贡比涅森林,车厢内签署停战协定

    协约国代表福煦元帅与德国代表团首席代表马蒂亚斯·埃茨贝格尔,在东方快车 2419 号车厢内签署停战协定,定于巴黎时间 11 时生效。签字仪式本身只用了约八分钟。

    法国 · 贡比涅
  2. 09:00

    抵达中央运河,停火的消息传来

    第 28 营凌晨四时自弗拉默里耶出发,穿伊翁、入阿夫雷树林,九时抵达维尔河畔对岸。营部随即传来消息:十一点,全线停火。距离那一刻,还有两个小时。

    比利时 · 中央运河
  3. 10:57 — 10:58

    维尔河畔的街口,最后一枪

    普莱斯与阿特·古德墨菲等人自行带数人过河搜查房屋。他走出屋门时,被街尽头的德军狙击手击中胸部,被拖回屋内,一名当地年轻女子施救无效,10 时 58 分死亡。

    比利时 · 维尔河畔
  4. 11:00

    停火生效,西线的枪声停下

    蒙斯的广场上有人唱歌,巴黎与伦敦的人群涌上街头。而在维尔河畔,离这声汽笛还差两分钟的那个人,已经不再等了。

    西线全线

Historical Notes

史实注

小说有它的呼吸,史实有它的刻度。以下为文中事实性内容的依据与边界。

  1. 停战协定

    1918 年 11 月 11 日清晨 5 时至 5 时 20 分,协约国代表福煦元帅与德国代表团(首席代表马蒂亚斯·埃茨贝格尔)在法国贡比涅森林中福煦的火车车厢(东方快车 2419 号车厢)内签署停战协定,定于巴黎时间 11 时生效,即“第 11 个月第 11 天第 11 个小时”。签字仪式本身只用了约八分钟。

  2. 谈判背景

    11 月 8 日起德方在车厢内接受协约国开列的苛刻条款,限期 72 小时答复;谈判期间德皇威廉二世退位并流亡荷兰,柏林与慕尼黑等地濒临革命,兴登堡催促尽快签字。

  3. 视角人物

    乔治·劳伦斯·普莱斯,1892 年 12 月 15 日生于加拿大新斯科舍省法尔茅斯,1917 年 10 月 15 日在萨斯喀彻温省穆斯乔被征召,编入加拿大远征军第 28 营(“西北营”)A 连,编号 256265。曾参加亚眠战役、康布雷战役与“向蒙斯追击”,1918 年 9 月 8 日在北运河一带中毒气,9 月 26 日归队。

  4. 当日经过

    11 月 10 日晚第 28 营奉命自弗拉默里耶向前推进,确保中央运河各桥。11 月 11 日凌晨 4 时出发,穿伊翁,9 时抵达维尔河畔(Ville-sur-Haine)对岸阵地,此时营部已收到 11 时停火的通知。普莱斯与战友阿特·古德墨菲等人自行带数人过河搜查房屋;10 时 57 至 58 分之间,他走出屋门时被街尽头的德军狙击手击中胸部,被拖回屋内,一名当地年轻女子施救无效,10 时 58 分死亡。

  5. 身后

    他普遍被认为是英帝国在一战中最后一名阵亡的士兵;美军士兵亨利·冈瑟一般被认为是一战最后一名阵亡者(停战生效前约一分钟)。普莱斯被追授英国战争勋章与胜利勋章,先葬于阿夫雷旧公墓,后迁葬圣桑福里安军人公墓,与一战首位阵亡英军士兵约翰·帕尔同园。1968 年战友在维尔河畔立碑,2018 年当地政府与加方共同建成新的纪念雕塑;当地一所小学与运河上的一座人行桥以他命名。

  6. 虚构与真实的边界

    文中第一人称心理活动、对白、雨与钟声等场景细节均为文学创作;过河搜查、屋主劝阻、少女施救、染血的丝绒枫叶花与玻璃下的题词、少校摔帽重复“战争结束了”、古德墨菲的证词等均有史料依据。

Sources

参考来源

报道、档案与纪念机构资料。

  • CBC News:《'He pushed on anyway': Canadian soldier killed minutes before WW I armistice》
  • CTV News:《'A story of incredibly bad timing': Canadian last to die before armistice》
  • Radio Canada International:《Honouring the last Commonwealth soldier killed in WWI》
  • VisitMons / Mons Memorial Museum:《The First & The Last Battlefields Guide》
  • Memorial Price(memorialprice.org)
  • 维基百科:康边停战协定、乔治·劳伦斯·普莱斯、Armistice of 11 November 19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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