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贝德罗岛的脚手架上,脚下是三十万颗铆钉咬合而成的巨像——不,是我用了二十一年时间,从一个念头里长出来的巨人。海风把她的铜衣吹得微微发亮,晨光顺着她的冠冕滑落,七道光芒像七条河流,流向水天相接的地方。
有人说我疯了。一个阿尔萨斯的雕塑家,凭什么要给全世界造一座灯塔?
Chapter I · 念起
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。那一年在巴黎近郊,我听见一群人在谈论美国的独立战争,他们说起自由,说起共和,说起大洋彼岸那个年轻的国家。那个晚上我失眠了。我想:我要造一座雕像,立在纽约的港口,让每一个驶进新大陆的人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由。
可是自由是有重量的。普法战争来了,法国输了,阿尔萨斯沦陷了。我回到家乡,看见满目疮痍,看见同胞脸上熄灭的光。我把雕像暂时搁下,心里却从未放下。后来我终于又拿起凿子——不是为战争,而是为和平。法国人民开始为一个遥远的承诺捐款,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。他们中有工人、有农妇、有学生,有人捐的钱只够买一颗铆钉。可正是这千千万万颗铆钉,把我二十一年的梦钉成了骨架。
Chapter II · 远航
一八八五年六月,她终于要走了。她被拆成二百一十块,一百二十吨铁、八十吨铜,装进七十多口木箱,在巴黎的仓库里等了一年,像一位沉睡的巨人。登船那天,我看着工人们把她的手指、她的脚、她高举火炬的手臂一件件抬进船舱,心里忽然发慌:我这一生,还能再见到她完整的模样吗?
纽约港迎接她的阵仗,我至今想起来仍会眼红。成百上千的船舰鸣笛,码头上人山人海,礼炮一声接一声。可我不敢松懈——她还不是女神,她只是一堆等待重生的铜片。七十五名工人爬上爬下,把一块块铜片钉上埃菲尔设计的铁骨,三十万颗铆钉,我一颗一颗地检查,像对待自己的孩子。几个月下来,我的指甲缝里全是铜锈。
Chapter III · 揭幕
这一天,纽约港的轮船汽笛齐鸣,烟花在空中炸开,二十一响礼炮震得海水发颤。数万人挤在码头和船上,仰着头,屏住呼吸。总统克利夫兰站在讲台上致辞,他要感谢法国人民,感谢我。
我在哪儿呢?我在她头顶。法国国旗还裹着她的脸,我蹲在冠冕的边缘,用最后的几分钟,检查最后一颗螺钉。海风灌进我的衣领,我听见总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听见人群的骚动,听见有人喊:“看!他在那儿!”
全场忽然安静了。然后,欢呼像潮水一样涌起。我看见她完整地站在那里——铜色的皮肤在秋阳下燃烧,右手高擎火炬,左手握着刻着“1776年7月4日”的铜板,脚下是断裂的锁链,右脚跟微微抬起,仿佛正要迈步走进新世界。她闭着唇,目光直视远方,那是我见过的最坚定的眼神。
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失眠的夜晚,想起那些捐出一颗铆钉钱的人,想起战火中熄灭又燃起的火光。原来我一直想造的,不是一尊雕像,是一个许诺——给所有疲惫的、贫困的、渴望自由呼吸的人,一个灯火不灭的港口。
Chapter IV · 灯火
后来,一位叫爱玛·拉扎露丝的女诗人,把一首诗刻在了她的基座上:“把你们那疲乏的、贫困的、挤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大众交给我吧……我站在金门口,高举自由的灯火。”
我老了,可我造的巨人不会老。她还会在无数个清晨和夜晚,看着船进船出,看着人来人往,永远举着那一点火,替所有赶路的人,照着前方。
今天是一八八六年十月二十八日。我把最后一个念头拧进最后一颗螺钉,然后从她的头顶站起来,朝下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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纽约港在我脚下,像一片光。
—— 巴托尔迪 · 1886年10月28日 · 贝德罗岛